十年前,为了多一个房间做为书房给nV儿读书,离学校也不算太远,我们搬进了这个老社区。我至今还记得,那是七月里的一个星期六,天气热得发烫。那时候,我们一家三口站在这间成为我们新家的老房子里,眼里满是对生命新起点的兴奋与憧憬。房子虽然位於一个旧社区的小巷道里,但走路十五分钟就能到繁华的商业街。虽说是闹中取静,但平日里,窗外还是能听到各种人间烟火的生活噪音。可是现在,我却觉得这栋房子太安静了。自从nV儿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,选择离开台北去南部读大学,整整三年拚学测的高中生活,正式落下了帷幕。而这个家,突然就像一具被cH0U空了内脏的标本,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T。丈夫罗世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遥控器不断转台的声音,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被无限放大。我们的婚姻没有任何问题。没出轨,没家暴,帐目清爽。生活,是一眼就能看到底的稳定与安宁。在这栋房子里,我们两个人都无b自觉、且不着痕迹地,把自己缩成了两个透明的灵魂。虽然还算不上嫌弃,但我们极有默契地同时追求一种毫无波澜。就像两块木头,在乾燥的冬夜里被生y地丢在一起。却连一丝想要摩擦出火星的力气都没有,也都懒得再伪装。少了nV儿在家,需要收拾的东西也变少了。我在家里实在是提不起讲话的yUwaNg。看着餐桌篮子里有几颗再不吃就要坏掉的苹果,我顺手拉开椅子坐下,机械式地削了起来。以前nV儿在的时候,总是我在後面催着她吃。如今,这是她长这麽大以来,头一次独自在外生活。我往嘴里塞了一片苹果,忍不住想:今晚这个时候,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记得吃点水果。

  远在台湾南端,才刚到大学报到没几天,终於把行李整理好的18岁nV孩罗宓微,正蜷缩在宿舍里,把今天买的生活用品倒在才刚铺好的床上。这里的空气都是陌生的。看着窗外其他新生,或是学长学姊们忙碌奔波的身影,她却有些出神。她在回想高中三年压抑的生活。那时候,生活全部围绕着学测成绩、没完没了地充实「学习历程档案」,以及她心仪校系自行办理的「二阶甄选」。罗宓微就像大多数的台湾考生一样,全心一意地投入在这场竞争最激烈的修罗场里。那像是一场没完没了、永远考不完的试。沉重的课本和做不完的模拟考题,曾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如今,她终於双脚踩在大学的土地上。肩膀上的压力一下子消失了。她握着手机,看着镜子里自己年轻的脸,心里有一GU按耐不住的冲动。她迫切地想要大声向这个世界宣告:我自由了。室友从洗手间走出来,打破了罗宓微的出神。她看着我呆呆地坐在床上,嘴里还絮絮叨叨地抱怨着:「宓宝,我今天买的生活用品回来一看,居然还缺了几样小东西。你明天下午要是没课,再陪我跑一趟市区嘛!」还没等我回答,她的眼睛就往我的书桌上轻轻一瞟,语气里满是好奇:「哎?你今天买的那些化妆品,怎麽连包装都还没拆呀?你不想试试看吗?」室友是一个极其热情的南部姑娘。我的全名叫罗宓微,妈妈和好朋友都习惯叫我「宓宝」。我们从第一次见面打招呼,到刚刚完成最简单的家庭背景交代,在她那张速度极快的嘴里,我已经迅速升级成了好姐妹「宓宝」了。

  其实高中同学谈恋Ai的人不少。但很多都成为长辈和邻居阿姨们Ai挂在嘴边的反面教材。那些在故事里因为Ai情而迷失、最後落得狼狈收场的nV孩们,像一记记警钟,在我的脑海里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。看着桌上那些新买的、还没拆封的化妆品,我的手不自觉地抓着袖子,彷佛想要确认自己到底在做什麽。这一刻,罗宓微的内心撕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自己:一方面,罗宓微迫切地想要变成像I.G上或YouTube影片中那些又美丽的「KOL」或「微网红」。她们自由JiNg致的模样,让罗宓微非常向往,另一方面,心底却有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质问:「你这麽迫不及待地去迎合别人,到底是为了x1引谁呢?」这种清醒的自省,在开学的第一晚,莫名地让罗宓微感到一阵不甘与隐秘的羞涩。她转过头不再看那些JiNg美的包装盒。即将踏入大学生活的第一天,罗宓微已经给自己设置了无数个小目标和防备圈,但她现在却连一盒新买的口红,都还没有勇气亲手撕开。

  哔哔。手机萤幕亮了,是妈妈刚传来的LINE讯息。没头没脑的,只有一句话:「宓宝,今天吃水果了没呀?」看着亮起的萤幕,一时间,我竟然不晓得要怎麽回覆。我对父母的感情,一直都是复杂的。在我的记忆里,他们极少有剧烈的冲突,也几乎从不在我面前大声争吵,或是摔门砸碗。但不记得是从我几岁开始,虽然懵懂,我总能轻易捕捉到家里那一丝冰冷的、令人有些窒息的空气。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,b对陌生人还要冷漠。所以过去高中的那几年,只要爸妈都在家里,我更多的时间是宁愿把自己SiSi关在房间里。我拚命复习、疯狂刷题,用机械式的努力去填满所有的空白。大家都以为我是为了学测、为了升学有多刻苦。只有我自己知道,那个压抑的家,我一秒钟都不想多待。我以为我考到了远离台北的地方,就能彻底把这GU冰冷甩在身後。可看着LINE里那句小心翼翼的「吃水果了没」,我发现,有些以为离开就能丢掉的记忆,早就顺着无线网路,悄悄缠上了我的新生活。削好的苹果,被整整齐齐地排放在碟子里。看着依然毫无动静、没有得到回覆的LINE对话框,李惠璐抿了抿嘴,把手机塞进口袋。抬起头,我才发现丈夫罗世强其实并没有在看电视。萤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他正低着头,专注地盯着手机。电视机里播放着什麽,他不在乎,我也不在乎。我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,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,不动声sE地掩饰着这无聊又多余的夫妻关系。